我终于决定认真严肃地写一篇文章。
因为,这是一篇祭文。
今天中午,我拿起颤动的手机奔到厕所里面接电话,父亲的号码。
电话中的消息颤动的却是我已有些迟钝麻木的精神。
我爷爷过世了,2007年12日下午4点30分,在他生活和劳碌了一辈子的地方,83岁,古来稀,勉强算是圆满吧。
我是想很用心地写一篇关于追忆和反省的文章,却发现心中所有真正最复杂的感情,从没有方法轻易地把它们转化为文字。
所谓大爱无言。
爷爷,对于我并不是一个十分亲切的人,因为可以说我从未真正在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他只是存在于我小时候任务般的每个月回一次老家的经历中,在那样的经历中,我用有隔阂的语言尝试着和他交流,出于父母的压力和一种很微弱但是的确是天生的亲切感。还有,便是血源上的标志,无可回避只能欣然接受。
小时候曾经对这种任务式的回访感到厌烦,因为在中学应试教育的年纪,只希望有一段闲暇时间,哪怕什么都不做,躺在床上任由思绪回卷,也能够觉得很幸福;也曾经对与老家的亲戚的相处感到无聊,因为我们之间不仅有年龄的横沟,还有生活的环境和精神层次。
并不是我太过苛刻,这些都是客观存在的障碍,只是我当时还不能学得足够宽容。
后来,阅历渐长,知道这是不可回避的责任,而且不仅仅是责任,在特定的时候,疏远的亲情这种当初厌恶的东西便会成为自己精神最后的支柱。
还有油然而生的敬佩。
小学时候老师经常讲“革命先辈”,说的却是太过空泛遥远的概念。而我,只有在获悉细节之后,才发现,原来在动乱的年代,一切都是奇迹,最平凡,最无助,也最坚强,最伟大的奇迹。
动乱的年代,外侵内乱,官且自保,民更不聊生。那样残忍的时间段,人类的残暴的本性可以得到最完全的展现。每一天的生活,睁眼便是黑暗,闭眼却又是绝望,出门便是直接威胁生命的危险,而即使龟缩于陋室,也无法规避破门而入的凶徒。
那样的年纪,他不仅幸存,还保护了她,还抚养着包括我父亲在内的数个儿女,还让所有人至少在身体上健康地长大。
他不是超人,不是鬼神,他只是最平凡的父亲和战士,是我的爷爷。
所以我终于学着用包容和敬佩抵制心中的厌恶,这并不是自欺欺人,只是对自己理所当然的改变,对心理变化的过程分析。
于是在爷爷逐渐衰弱的年纪里,我自动努力地尝试与他交流,即使失败或者没有应答,我也心存感激,仿佛对话的是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根源;即使在他病重而不愿再努力言语的日子,我也会坐在他身边,俯下头颅,观察他皮肤上岁月流过的痕迹。
我父亲有时候总是独断而忽略很多细节,有时却又太过多加考虑。在爷爷辞世后的5天,也就是今天,才告诉我这样的消息,怕我担心,抑或影响学业。
其实纷乱世间充满诱惑的一切,都抵不过命啊!
我说过我此时复杂的心情无法表达,但是我还是要尝试,因为,这是某种意义上的绝句。
对于爷爷的离开,我早已有心理准备,毕竟事物变化的规律就是这样,生老病死,婚丧红白。爷爷没有什么大病,生前爱抽烟,所以他只是一点点的肺病,却加上全身器官的衰竭——他一生为善,没有染上恶疾,却积劳成疾。
最近还是找个时间,回去看看爷爷吧。
我是不喜欢抽烟的,但是能勉强让烟在指尖燃尽。我拿起一支陌生的烟,小心地点燃,吸入肺间,伴着轻微的咳嗽吐纳。我意识模糊,眼前一片迷蒙,过去的记忆却异常清晰。我想起小时候,异常真实又好像是我臆想的一个画面:喜爱玩火的我在老家破旧的园子里把散落的鞭炮拆开,冒着被父母呵斥的危险把火药倒在一起,堆成一排,爷爷坐着小凳在一边看着我,夕阳的余光落在他满脸沧桑的皱纹上映成细细的黑纹,他慈祥地微笑着,把指尖那支燃烧的烟递给我,他的脸便被火药燃烧的烟雾所遮挡,但是我却觉得他的脸,格外亲切,又格外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