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途 - My Way–Life In Blogcn

日光灯投下的影子提醒我处在的空间是教室，时间是自习课，一节我经历了无数次和即将再经历无数次的课。人是最有创造性的动物，却深陷于自己所设计的一成不变的生活，现实而讽刺。
杂志上介绍丽江的文字轻易地唤起了我的思念，那是仅仅一个多月前。或许是枯燥的现实模糊了我真实的记忆，那段充斥着田野、阳光、雪山、流浪等字眼的日子，已经让我感觉到极不真实，就像一个冰蓝色的梦境，华丽却易碎。
左手的天珠手链透出洞穿一切的暗红色，我终于确定，那些事真的发生过，那些最接近梦想的生活。
8月，我逃离南方流火的城市，由昆明，途经大理，辗转到丽江。汽车在群山中艰难爬行，在弯过一个弯角后突然下降，前路豁然开朗。视线里是大片的田野，均匀的黄绿色，随着风起伏不定，在视线的尽头，已是群山环抱中的丽江城。
我静静地看着丽江在眼前一点点地放大，心情难以言表亦无以言表，只是怀抱孩童般单纯的憧憬。
我来到古城的入口，背着背包和梦想。大研古城真的是一个可以疗伤的地方，怀抱不同憧憬的人来到这里，不再怒吼，不再厮杀，随意地坐在古城里的一座石桥上，看桥下玉龙雪山的倒影，看时光流过掌纹，看伤痕随着流年渐次消逝。脚下是年代久远的石板路，路上的石块被时光冲刷得圆润光滑，它们承载过无数的人，包括他们的躯体和沉重的灵魂；脚边的潺潺流水，和岁月一起流淌了千百年，一直引领着古城的客人；流水边是舒展的垂柳，我无法得知它们生长的年代，但我清楚地知道，每一天，它们都长出新的希望；柳树旁的古民居，已随时间渐渐老去，居民们依然一如既往地生活着，当清晨第一缕阳光跌落在石板路上，打开吱呀作响的门，在门前的流水边，洗脸，漱口；当夜晚的最后一缕阳光缩回天际，坐在屋旁的石桥上，抽烟，聊天。这里的生活就是这样简单而反复，却又朴素而幸福。

我安静地走过每家每户的门前，抚摸斑驳的砖墙。木门前的石板在雨水长年累月的冲刷下有了深浅不一的坑洼，房顶的青瓦上弥漫稀疏的荒草。我努力想象着门后每一户人家的生活，是一如既往地简单和幸福，还是身不由己地演绎着生老病死。我想推开门，向开门的主人问好，微笑，然后离开。
我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看到现一个教授东巴文字的私人书院。我走上前，给一个正在练字的男孩拍照，他发现了我，友好地对我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傍晚的时候，我回到四方街附近，在靠流水的地方找了座位坐下。我点了鸡豆凉粉和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期待未知的惊喜。最惊喜地还是鸡豆凉粉，我在故乡算是能吃辣的，漂亮的服务员小姐问我鸡豆凉粉要不要放辣子，我说放一点，最后成品的辣味让我游走在理性边缘。
暮色渐渐四合，古城中到处点起了灯笼，烛火，流水边有人在放许愿灯，但我还是愿意把愿望寄托于自己的双手。四方街的中心渐渐聚拢起一些人，人群的中心响起悠扬的笛声，篝火把每个人的面庞映照得格外真切，我们牵起手，绕着吹笛人，踏着简单而热情洋溢的舞步。陌生的人们在夜里忘情起舞，有棱角分明的男孩，有长发披肩的女孩。当夜色散去，我们又会分开，独自走崎岖的路，听寂寞的风，但至少，我们曾经相遇，我们曾经快乐。
深夜，寂静的古城竟让我迷失了方向，一个开家庭旅馆的纳西族大妈带我找到了那个我预定的旅馆，我感激得忘了说谢谢。
在丽江的第一个夜晚，我本以为能够带着幸福的疲惫睡去，但还是坠入了那个我重复了无数次的梦境：我小心翼翼地走过独木桥，站在天堂门前柔软的花甸上，伸手要打开天堂的门；突然，时空静止，遍地盛放黑色的花，黑色的羽毛纷纷下落，脚下的泥土破碎成迷离的碎片，我坠入深渊，没有谷底，只有醒来的仓皇与无助。
我艰难地坐起，冰凉的风吹开窗帘，有隐约的笛声，我终于确认自己真实地来到了丽江。我拨了KOG的手机，电话的另一头一片喧闹，我知道他在网吧。我向他讲述我这些天的见闻和感受。
“LJ呢？他在你旁边吧。”
我想起曾经一起疯狂生活的朋友。
漫长的沉默。
“LJ他不会再来了。”
我主导了更长时间的沉默，然后挂断电话。
LJ终于还是妥协了，面对着巨大的胁迫与压力。想到他在书桌前奋战的样子，我心如刀绞。我们曾经一起笑过一起跳过一起疯狂过，但现实的利刃还是将以前美好、天真、幻想轻易地割破，切口平整。我再也无法在纷飞的思绪中入睡，整夜整夜，蜷缩在墙角，双手抱膝，迎接新一天的破晓，迎接破裂与绝望。
终于，我还是在笛声中沉沉睡去，直到落在床头的阳光将我唤醒。
我租了一辆漂亮的单车，骑着它穿过了丽江的大街小巷，穿过了纳西族人的微笑，穿过了大片大片的玉米和稻田，穿过了束河古镇的青石板路。
束河古镇开发未久，游人并不多，整个古城都显得崭新，除了地震留下的条条裂缝。
这里的东西价格很公道，砍价可以从腰砍起。我在一家银器店买了8个镯子，目标是所有好友一人一个。我并不富有，但一个做工精致的925纯银的镯子只要20块钱；旁边的一个上海女孩直到把双手的手腕都戴满银器才满意地离去。老板娘告诉我这里所有的银器都是她丈夫做的，她的丈夫望着我腼腆地笑，银白色的光辉映照着他布满老茧的双手。我正要转身离去的时候，天空毫无征兆地下起了大雨，于是我一直赖在店家哪里逗他们的小白，我这样称呼那只善良的狗。小白一直缩在墙角用畏惧的眼光看着我，胆小，但是可爱。我终于要离开的时候，好心的老板娘执意要送我一幅漂亮的东巴字画，字画的背面写着四个汉字：祝你平安。
不知道是丽江孕育着艺术，还是艺术钟情于丽江，生活在这里的人总是能制作出各种各样的美丽，无论是画，还是雕刻、驼铃，抑或是其它一些什么。
束河古镇有一家独特的T恤店。门口挂着店主的美好愿望：艺术乞丐，本名小董，毕业于ＸＸ美术学院，愿望是开个人画廊，现以卖个性Ｔ恤筹集资金，望各位帮助……
Ｔ恤画得很不错，个性，带着不妥协及反叛。我以为会有很多人欣赏和帮助他的艺术。但我错了，我离开时回头看到他在空旷的店面里飞起一脚，踢中悬挂的驼铃。或许有时候，我知道梦想的重量。
当我踏着湿润的石板路走出束河古镇，狭小的路上有一些嬉戏的孩子，笑容甜美。有一个可爱的小孩一直尝试把一个口袋当成袜子穿在脚上。一恍神，我仿佛又回到了儿时经常玩耍的街道；一眨眼，却已经走完了十七个四季。
我上Q见了一下网友，他们并不知道我在丽江，我们还是像平时一样充满激情地灌水和对骂。本本说他的暑假生活过得很无趣，问我过得怎么样。“我现在过得很好，很充实，我很久没有这样快乐过了。”
我来丽江的主要目的之一是看玉龙雪山，但夏季的丽江上空总是覆盖着厚厚的云雾，一如我心中无法排遣的阴霾。我深知这个季节不适宜看雪山，但繁重的学业让我别无选择。几天以来，我一直在古城中徘徊，时而抬头望向如龙雪山的方向，希望能看到一个山的尖角，但那里一直被云雾笼罩，以致我怀疑地图是否错误，那里是否真的屹立着一座覆雪的山峰。
我订了三天之后的机票，暑假补课的日子已日益临近。我总以为能够完全逃离残酷的生活，即使是暂时，但我还是错了。它总是如影随形，当我自以为走到天涯，对着最高的神山膜拜时，那只不过是它的中指。
在我所居住的南方，从未下过一片雪。一种源自心底最深层向往让一个从未见过雪的男孩想见雪。
最后一天，我已没有等待的资本。我暗自决定，只要能触摸一下玉龙雪山上千年不化的冰雪，即使没有壮丽的风景，即使一无所见，也足够了。但我得到的答复是，大索道明日维修。我努力克制颤抖的身体，买了一张云杉坪的票。我此时能做的事，只有祈祷，此外，只有做好准备接受几乎必定到来的巨大失望。
早上5：30，天空中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我踏上最后的旅途。这是最后的机会，只有赶在太阳完全升起之前登上云杉坪，才可能避过浓密的雾气。但剩下的，还是取决于运气。
车子沿着盘曲的公路驶向玉龙雪山。车外的温度越来越低，呼出的热气在车窗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水雾，我用衣袖轻轻擦拭着，窗外淡蓝色的天光无声无息地将云层融化，落在山峰和甘海子上，散发模糊幽暗的光芒。
雪山渐近，一座大山的轮廓在我的视野里渐渐清晰，山峰和山体夹缝中的冰雪发出耀眼的白光。巨大的雪山就这样一千年一千年地屹立着，一千年一千年地俯视着，一千年一千年地闪耀着，上空悬挂巨大的传奇。在他们漫长的生命里，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以渺小的姿态来到他的脚下，一遍又一遍地被震撼着。
我冒着细雨登上缆车，缆车在云杉林中穿行，两旁的云杉挂满了游客扔的红色愿望结，更多的愿望则散落在地面，一遍又一遍，发出沉重的喘息。

索道的尽头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木板铺成的小路两旁长满高耸入云的云杉，粗大厚实的树干上分生出无数的枝叶，把天空遮蔽得支离破碎。绿色的苔藓从地面一直蔓延到树干的高处，渲染无处不在的绿色与温柔；苔藓上丛生细碎斑斓的花朵、菌类，还有各种不知名的矮小植物。树与树的缝隙间有细小的流水，源自华美的秘境。
经过将近半小时的步行，我终于踏出云杉林，时空变得空旷而辽远。视线里荡漾巨大而祥和的绿色，无声无息。朝阳照亮了云杉林上的层云，阳光越过树梢，跌落在玉龙雪山覆雪的山颠之上，无声地裂开，幻化成炫目的光华。消融的雪水在云雾中顺着山体流下，长年累月，在山石上铭刻了时间的伤痕，也滋润了山脚的万物。不远处，有悠闲的牛马，偶尔发出一两声嘶叫，回音中夹杂着灵魂的呐喊。
雪山是神圣的，但雪山之下纳西族人的爱情依然无法摆脱世俗的枷锁，他们没有自由的婚姻。当美好的幻想破灭，他们就会牵着爱人的手，穿过雪地与森林，从云杉坪的边缘纵身而下，化成永恒。他们的灵魂最终变化成翱翔的神鹰，穿过闪电，乘着透明的风盘旋，俯视翅膀下的沧桑巨变，注视每一个过往的人，沉默，或发出尖厉的鸣叫。
阳光逐渐变得明亮，雾气也渐渐升起，占据山林间的所有缝隙，汇聚成流淌的云，沿着树梢向上扩散、聚合，顺着山势，向着无垠的高天散去。一切宛如仙境，我盲目地拿起相机，徒劳地想把眼前的一切造化与震撼收入囊中。最后只能疲惫地坐在草坪上，漫无目的地发呆。

我拿出手机，时间9：00，我拨通了LJ的电话。
“是LJ吗？”
“你是……”
过于遥远的距离和断续的信号减弱每个人的直觉。
“死佬，我是shark，你现在干什么呢？”
“哦，我刚起来，正准备去买新学期的参考书，不过还要先修好破自行车。”
信号通过空气传递着几千公里外枯燥慵懒的生活。
微弱的信号不堪重负地断掉。
我又打了第2、3、4个电话，向LJ诉说这里的绿草、云杉、雪山、流云、天光，和伟大的灵魂。
第5个电话是LJ打回来的。声音和信号一样断断续续。
“我曾经总是希望过自由放纵的生活，力竭地反抗，但是分数总是鲜红；我渐渐发现当我俯视断裂的掌纹，可以平静地看梦想在白纸黑字间消失得不留痕迹……”
“我想一边打工，一边浪迹天涯；我有双手，即使贫穷也能够快乐地生存。但每当脑海中浮现父母期待的目光，总是心如刀绞。爱、责任、期望是我单薄的生命所不能承受之重……”
“我有时候会一个人思考自己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是为了自己，还是别人；是为了走众人穿行的街道，还是为了寻找美丽的风景而斩荆破棘……”
“有时候也想过彻底地叛离，但终究没有足够的勇气。依然无助迷茫，只有暂时继续走别人安排的轨迹，只是我真的希望，你能够……”
我一直等他的第5个电话，等他对我的希望，但终究没有来。
下山的时候，我把手放进白水河冰凉彻骨的冰川融水中，希望可以洗净铅华。我在甘海子连天的花野上最后一次凝视即将重新被云层所覆盖的玉龙雪山，然后不可避免地离开。
24小时后，我已经坐在由昆明返南宁的飞机上。飞机穿过云层，下面的世界化成如海洋一样宽广的蔚蓝色，无所谓天地，一切犹如混沌初开。我真真切切地离开了，用比到来时更快的速度，但绝不是逃离。
我回到南方的故地，踏进八月的流火，回归一成不变的生活。每天，我和菜贩子一起骑着单车上路，在课堂上用书本将脑袋塞满在教室用墨水填满一张又一张纸。生活就是这样一遍又一遍地让人绝望，单车轮就这样一遍又一遍砚过我的生活与梦想。我在丽江留下的照片，被我小心翼翼地包好，放在书柜不起眼的角落。它们是我实践梦想的见证，每次我看到照片上的自己面带明媚的笑时，右眼总会突兀地疼。多年以后，这些照片依然会熠熠生辉。
后来，当我问起LJ当时他对我的希望是什么时，他总是笑而不语。前些天突然收到ZD的信，里面竟然夹带一张“遵纪守法”奖状，背书：“我屈服了，为又一个少年的消亡欢呼吧!”他是我以前反抗老师的战友，我为他的成熟感到高兴。但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够坚守阵地，亲手推开天堂的门，即使鲜血满身，即使门的背后只有邪恶的火焰。
By 幻风
2005.9

后记：这篇文章并非完全出自于真实，我去云南的时候，本来打算到香格里拉和泸沽湖，但天不如人愿，突然降下的暴雨引发山体滑坡损坏了道路

（相信今年8月上旬去过云南的人许多都因为这个原因而抱憾而归），冲断了我美好的希望。可是人总是善于安慰自己的吧！我回想着旅途中遇到的和应当遇到的种种美好，最后造就了这篇半游记半小说的文章～希望大家喜欢～多提意见～^-^

标签: 云南,游记,文学,照片,旅游,生活,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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